背包客的夢想

　　攝影老師展示學生時代的旅行相片，同學起哄說真有錢，老師反問出門是坐甚麼交通工具？同學毫不猶疑說是飛機。老師以教訓的口吻說，那些年是有閒而不是有錢，為了省旅費一般都是坐火車或巴士，全場頓時鴉雀無聲。這正正是背包客推崇的旅行方式，用時間賺金錢、以克難換體會。翻開背包客的夢想路線，俄羅斯的西伯利亞鐵路，肯定佔了一席位。路線全長9288公里，貫穿整個俄羅斯，中間跨越八個時區，由遠東的起點海參崴，一路向西坐到莫斯科，要七天六夜。

　　第一種玩法是一坐到尾，難度系數較低，純粹困獸鬥。你可以由車廂頭走到車廂尾，玩緣份遊戲，認識志同道合的背包客，總之沿途找人解悶，打發蟻速空間移動的時間。如果你是一個人在途上，開車後影兩、三個小時的相片，我包你會悶到自動收韁。列車會在一些大站停靠較長的時間，例如半小時，這時乘客可以走下月台，放風又好、買餐飲又好，大部分情況同車的旅客，會是最理想的小良伴。寂寞星球雖然有出專書介紹西伯利亞鐵路，但鬼佬是向東派，我們則要逆向思考。網絡找到由海參崴出發的中文攻略，多是台灣人寫的，一來他們有直航班機，二來是先苦後甜，由極地荒涼的遠東地區，慢慢過渡至浮華大地的首都莫斯科。

　　我在計劃由大陸至海參崴行程時，有想過搭一小段西伯利亞鐵路，北至哈巴羅夫斯克(Khabarovsk)，中國舊稱為伯力，那裡是黑龍江和烏蘇里江匯流，對岸雖是中國領土，但完全沒有城鎮，更不要說通關的邊境口岸。繞過哈巴羅夫克，再向西北走，到達布拉戈維申斯克(Blagoveshchensk)，中國稱的海蘭泡，坐渡輪越過黑龍江，就可以到達中國口岸－－黑河。又或者由哈爾濱北上黑河出境，然後順時針坐到海參崴，再經綏芬河返回原位。但我不想把所有時間花在交通，無論順時或逆時兜這個圈，可能需要多花一個星期，我最終決定留在海參崴算了。題外話，剛才提到多個地名，自古以來都是中國領土，中共既沒有收回，還盡數送人，向南就惡、向北就縮，這才是中國永遠的痛來源。

　　說回這個西伯利亞鐵路的起點站，就在我住的Hostel附近，走過去不用五分鐘，何不影一張相鞭策自己，總有一日要搭一次。火車站的月台有一座紀念碑，頂部是俄羅斯國徽－－雙頭鷹，我的解讀是吃盡東西，至少東方是。中間的數字，代表西伯利亞鐵路的總長度。底座的俄文，寫了由莫斯科至海參崴的距離，是9288公里。1890年，沙皇亞歷山大三世頒令，先在海參崴動工興建西伯利亞鐵路，由於西伯利亞夏冬溫差達到攝氏八十度，路段建造和保養難度極大，全線要到1916年才貫通。西伯利亞鐵路是全世界最長的鐵路，連接歐亞文明，獲稱為世界第十二大奇跡，有這樣的歷史底蘊，自然是背包客要征服的目標之一。2015年6月way to russia查出來的網絡價，隔日有兩班車，三等倉由12000-18000盧布，以一港元兌四盧布的匯率，即三千元至四千五百元。價錢不見得便宜過機票，但有說較安全，所以不愁無客。

　　紀念碑旁邊還有一架蒸氣火車頭，碑文寫著獻給1941-1945年衛國戰爭期間，英勇的遠東鐵路工人。這個蒸氣火車頭是俄羅斯人設計，但就是美國由太平洋送到海參崴，是前蘇聯在二戰期間的重要戰略物資，用來運送軍火彈藥、兵員至莫斯科，但多次受到納粹德國的空襲。這個月台是開放給任何人進入的，只要從火車站旁邊的天橋，就可以過來。既有一般人來送車，也有我這樣遊客來影相，鐵路職員會在列車門口，替旅客檢票。不過有師兄目擊過，一位疑似來自強國的女士，站上蒸汽火車頭擺出倒胃姿勢影相，隨即給穿軍服的人帶走，下場無人知。

　　要挑戰西伯利亞鐵路的第一個難關是語言，在俄羅斯絕大部分情況下，英文是行不通的。若要在火車站買票，除非出發前查好了所有車次、站名的俄文，否則隨時訓街。第二個難關是時間，剛才提過俄羅斯疆土遼闊，有多個不同的時區，但火車票只會顯示莫斯科時間，中途上車落車次數愈多，搞錯機會愈大，隨時駁不回要搭的車。直達車的班次最疏，區間車則可能是每日，或者一日多過一班，所以選車次、揀時間、搭火車等是第三個難關。而西伯利亞鐵路的第二種玩法，是在沿線上上落落，逐個逐個大城市玩。海參崴已經是俄羅斯遠東地區最大最繁華的城市，起步的頭三日都是坐車同坐車。列車過了赤塔(Chita)，和烏蘭烏德(Ulam Uhde)兩個大站後，直到伊爾庫茨克(Irkutsk)才有值得落車玩的景點，包括貝加爾湖(Lake Baykal)。

　　我在前面一直講的西伯利亞鐵路，是指由海參崴至莫斯科的主線，藝人翠如BB在節目「地平線上這個世界那些人」，搭的是西伯利亞鐵路蒙古支線，好玩在它是一列跨境的國際列車。在此你要先保持香港人的向西思維，她是在北京搭K3次列車的，逢星期三開出，搭到莫斯科要六日，期間要忍受無涼沖之苦。更多人會揀在蒙古的烏蘭巴托下車，隔一星期再上同一班火車，又或者搭當地其他車次的區間車，由烏蘭烏德入境俄羅斯，去到伊爾庫茨克，再落車玩貝加爾湖，之後再沿路去莫斯科。香港人持特區護照，到蒙古、俄羅斯都是免簽證的，只要有齊證件，陸路闖關問題不大。這條支線的特色在於火車，中國是用1435mm的標準軌，蒙古和俄羅斯則是用1520mm的寬軌。列車去到邊界時，需要換不同軌距的轉向架，需時約兩個鐘。若果你中途落車玩，之後改搭其他車次的話，可以感受到三個國家的列車服務、設施、收費等的差距。

　　由北京出發還有K19次的西伯利亞鐵路滿州支線，每個星期六有車，穿過瀋陽、長春、哈爾濱，等於逆時針兜到內蒙古滿州里出境，再在俄羅斯的赤塔接回西伯利亞鐵路去莫斯科，需時七天。北京國旅獨家出售這些國際列車車票，由於要出示有效的護照或簽證，一般的大陸人是買不到的，旅客可能要親身去辦。官網顯示，經蒙古去莫斯科的K3次分三等，散客價高包(6013人民幣)、軟臥(5493人民幣)、硬臥(3732人民幣)。而經滿州里出境去莫斯科的K19次，只有高包(6405人民幣)、同硬臥(4122人民幣)。陸客慳錢攻略，不用一票買到底，在中國境內的區間路段，票價可能有補貼，所以極便宜。K3 次一早出發時，先買到二連的硬臥，當晚凌晨要出境到蒙古，才轉回國際列車的臥舖車廂，這樣可以省800多元人民幣。K19次亦可以照板煮碗，先買北京至滿里州的本地臥舖車票。

　　西伯利亞鐵路再引伸落去的另一個玩法，就是陸路跨境遊，香港早前就有幾個九十後女學生，由北京坐西伯利亞鐵路，沿途上上落落，遊玩到莫斯科。之後再向西北上聖彼德堡，然後出境到芬蘭的赫爾辛基。若果由莫斯科一路向西，則可以到波羅的海三國－－愛沙尼亞、拉脫維亞、立陶宛，甚至再去波蘭，由東歐殺至西歐才坐飛機返屋企。當然有些環遊世界的路線，則仿傚西人的東方探險之旅，由西歐反方向玩回來。而我這次共產三兄弟的旅程，次主題就是小規模的陸路跨境旅遊，算是獨特而成功，夠講好幾年。

幸福一線間

　　北韓旅行團撇除期間限定的阿里郎表演，重頭戲就要數到板門店，即是1953年7月27日，南、北韓簽署休戰協定的場地。自此之後，南、北韓以北緯38度為界，分裂成為兩個獨立的國家，雙方各退兩公里的緩衝地帶，視為非軍事區(DMZ)。我們要去的是非軍事區內的共同警備區，曾經拍成同名電影「JSA」，就是三八線上的板門店，一個直徑800米區域。雙方都派駐警備哨崗，這裡有幾間橫跨三八線的建築物，是雙方溝通和談判的場所，解決一些小衝突，防止再爆發大規模的戰鬥。

　　板門店靠近朝鮮半島的西面，離平壤兩百多公里，高麗時代的古都－－開城就在附近，這裡盛產高麗人參。旅行團會一併安排遊覽，因為來回車程要花半天，平壤至開城是北韓四條高速公路之一，所謂的高速只是鋪了水泥的路，重點是可以給軍機升降用的戰略設施。有興趣去北韓的人，都會關心攝影的問題，以前的限制確實很多，例如只能帶傻瓜機、領袖銅像要影全身、甚至在地下畫一個框框，只准在裡面影相等等。我一再重申，選對了第三代領導人金正恩上場，這個黃金時機去北韓。2013年元旦起，遊客到北韓可以帶單鏡機、長鏡頭、電腦、IPAD等等，手提電話以往要放低在海關，離境時再取回，現在也可以帶在身上，不過遊客無辦法使用他們的3G流動通訊網絡。導遊有溫馨提醒過，海關、軍人、負面的東西不能拍，但一團三十人，兩地導遊加埋只得三個，正所謂放生了的張無忌，誰管得了？

　　北韓四天旅程，購物時間永遠是最充份的，北韓導遊亦不會催促遊客快點走，即是說最鬆懈的。購物點賣的都是差不多東西，名信片、紀念品、工藝品、人參等等，最特色反而是美帝代表－－可口可樂，「劉蛇」馬上以十元人民幣的代價買了一罐止渴，不是口渴而是心癮。購物以外，還有一名北韓軍人在另一個房間，講解三八線、韓戰等歷史背景，當然是倒果為因、指鹿為馬，有利北韓政權的版本。這一點跟鄰近地區很一致，就是誰有權，誰就可主導歷史。最顯淺的例子，中共大搞抗戰勝利七十周年，又要閱兵耀武揚威一番，一切的功勞盡撈。當時的中共仍是烏合之眾、非法組織，國民政府的軍隊，才是抗戰的主力。這也解釋了，中共為甚麼要抓緊傳媒、歷史書，目的就是政治宣傳、洗腦，將藍變成紅。

　　我們在商店逗留不到十分鐘就跑出來，因為外面下雨，幾個旅行團同時擠在一起，幾乎抖不過氣。這裡是進入非軍事區之前的閘口，其中一張政治宣傳海報，內容是把統一的祖國傳給下一代。我經過一輪偷拍熱身，再吸多兩口新鮮空氣，連膽子都開始大了，拼命拍軍人換班，直到對方吹哨子喝止，可幸他沒有馬上開槍，雖知道他們拿著的是自動部槍，而不是一般軍人配備的手槍。幾名北韓導遊此時才施施然跑出來，叫大家收起相機不要拍，事後既沒有檢查，更不要說刪除相片。

　　一眾人重新坐上旅遊巴，這時有軍人陪同，又或者叫押解下穿過閘口，再過幾百米才是非軍事區。北韓這邊有一條叫機井洞的村落，但只是為了跟南韓那邊的臺城洞看齊而建的，政治宣傳功能大於實際。有說這裡只有少數管理人員居住，負責清潔和開燈，用望遠鏡細心看，建築物的窗戶連玻璃也沒有。

　　第一個參觀的建築物是和談室，鋪了綠色布的就是談判桌，1951年，交戰雙方同意各派五名代表，在開城來鳳莊談判，同年十月尾，會場改在板門店這裡。一方是北韓人民軍、中共志願軍，另一方是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代表團。談判繞圍確定軍事分界線建立非軍事區、停火和休戰具體安排、戰俘等。

　　第二個建築物是和平博物館，即是兩年後，正式簽署休戰協定的場地。中共一些所謂揭秘的花邊新聞話，簽字大廳的屋頂加了一隻和平鴿，但美國人認為是共產主義的宣傳象徵，要求中方拿下來，但痕跡還留在上面。第二段插曲，美方建議將簽字儀式的大廳修成十字形，等代表團和記者可以自由活動。但南韓的李承晚事先張揚會派特務破壞，最後修成T字型。簽字雙方一字排開，會場中央由南到北劃了一條分界線，雙方的人員、記者各據一方。美方亦一度質疑中共有沒有誠意簽署協定，因為場地龐大，結果只用了一星期就蓋好。朝中的首席代表南日大將、聯合國代表哈里遜中將，在十八份用朝、中、英三種文字書寫的停戰協議文本上簽署，據說沒有交談、亦沒有眼神接觸，簽完就走。

　　我們再由和平博物館，步行至共同警備區，導遊北韓黃婉曼奇怪「劉蛇」為甚麼懂得說一點韓語，他就解釋因為表妹嫁到南韓，家人經常會到當地探親。她再問去南韓是不是要做簽證？「劉蛇」說不用呀。那是不是落地簽證？他補充，不用呀，我們是免簽證的。那是不是去到再做簽證？真的甚麼都不用哩，她好像還是聽不懂，因為在北韓，民眾的行動自由，只限居住地的城市或村落，去別的城市要申請旅行證件，得到批准才可成行，要去首都平壤幾乎可以說難於登天，只有人中之龍鳳才有資格。這一方面鄰近地區都有這種安排，方法是透過戶籍制度，令居民無法自由遷徙至其他省市生活，否則一切福利，例如教育、醫療，只可以用在原居地使用。再者是出國護照不會隨便發，申請的話還要返回戶籍地辦理。香港人的回鄉證，亦可以隨隨便便註銷、沒收，為的是防止噪音輸入，所謂的公民權利、行動自由，真是「悉尼老鼠」。

　　北韓在1994年擴建了三層高的統一閣，我們從這邊，可以看到南韓在1998年修建的和平之家，裡面有紅十字會人員，南北韓離散家庭團聚活動，過往就是在這裡商談出來的。2013年去北韓旅遊，當中是有危也有機，那一年的二月北韓第三次核試，之後甚至宣布進入戰爭狀態，又將中長程導彈移到東海地區，要求外國駐平壤使館撤僑，似要隨時開戰。同年四月，北韓重新開放旅行團入境，夠膽報名的很多是外國記者，想了解內部的情況，外界對它真是一無所知。

　　南北韓關係正常時，旅行團可以進入跨越軍事分界線的藍屋會議室參觀，建築物的兩邊地下鋪了不一樣的物料，壁壘分明，另一端的入口，有南韓的士兵站崗。板門店距離首爾才六十公里，所以雙方都有旅行團到訪，但會錯開上下午。另一團的北韓導遊說，南韓不敢面對他們，才用這個迴避安排。南、北韓在共同警備區，發生過多次小衝突，經典例子是1984年，有前蘇聯的遊客，由北韓一方衝到對面投誠，三名追趕過去的北韓士兵，遭開槍擊斃。正當我和「劉蛇」在露台，影至幾乎不想走之際，同團另一名北韓導遊說，再不走就把你留在這裡了。我們回嘴說，沒關係，過去南韓，我們是免簽證入境的，雖然護照沒有在身上。

　　走到三八最前線，我真的感覺很幸福，歷史的命運總在一線間，目不識丁的父親鬼打牆的決定，造就我們出生在自由、開放的香港，絕對絕對不是必然的。一個又一個脫北者的身世，以及南、北韓離散家庭團聚的故事，界線劃下來，寫成天與地的命運。正當今日我們還以為站在南韓的一邊，盡享經濟繁榮、自由開放，無奈那條界線早在九七年，由北面移了過來。那些許下的謊言，只是換支旗、領袖換個華人面孔而已，然而所謂的生活不變，卻只限於跳舞、跑馬，沒有包括民主、自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