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過阿里郎是有福的

　　我和劉蛇都是幸福的人，如願地去了北韓，看過十萬人團體操－－「阿里郎」，即類似北京奧運開幕表演。你可以話神機妙算、又或者誤打誤撞，就算是煩厭都要再講幾次，我們真的挑了一個無敵的時機。「阿里郎」每年暑假限定做兩個月，門票800元人民幣，不包括在團費，旅客要另外支付。而該段期間到訪北韓的旅行團，全部強制觀看，我相信只有北韓才有這種形式的自費項目，有沒有違反大陸旅遊法呀？2013年的表演在9月30日結束，共有130多萬北韓人和外國人看過，但是到了今年2月，專門接待外國人(中國人除外)，到北韓旅遊的高麗旅行社在網站宣布，收到平壤當局通知，這一年沒有「阿里郎」公演，原因不明。

　　「阿里郎」2002年首演，紀念前領袖金日成誕辰90周年，第二次是05年，翌年因為嚴重水災取消了，至07年才恢復演出。北韓曾經通報過會取消2013年的演出，但到年初時又改口。北韓行事向來是沒有手影捉的，即是要靠估。旅行社推測，2015年是北韓祖國解放70周年，「阿里郎」可能會以新形式出現。我反而認同自由亞洲電台引述專家的分析，隨著金正恩時代的到來，「阿里郎」可能會有新形式或內容。金仔自小在外國長大，上場後力捧牡丹峰樂團，我形容它是北韓女子十二樂坊，全部穿貼身短裙，玩的是西洋音樂，跟他老爸和爺爺喜歡的那一套有很大出入，所以未必再蕭規曹隨。

　　「阿里郎」既然是有今生無來世，我更加要大曬特曬，否則對不起貴過陳奕迅演唱會的票價。旅遊巴把我們從平壤火車站，接到入住的羊角島酒店，落車時下了一場極大的雷陣雨，是橫風橫雨到視野幾乎變為零，但是中國導遊說不會取消的，下雨繼續演，我們也得繼續看。四天的行程表只可作參考，實際那一天做甚麼？都是北韓導遊說了算，而「阿里郎」是逢周一、三、四、六上演的，我們是八月三日抵達平壤的，剛好是星期六。

　　我們在酒店吃過晚餐後，就出發五一體育場，所謂午後雷陣雨，真的只是下一陣而已。不過北韓好像沒有排水系統，又或者做得不夠好，到處都是積水。體育場蓋在綾羅島，這個島跟我們住的羊角島，在大同江的彎位處。綾羅島在上游，羊角島在下游，河水一直向西南面流，最後出黃海(南、北韓常稱的西海)。大同江是北韓的主要河流，與南韓的韓江，並稱朝鮮兩大河流，著名的北韓啤酒就以此名做商標。

　　我們到平壤的火車有些晚點，到達體育場後就給三催四請趕進場，沒有機會在場外影太多相，進場後觀眾都幾乎坐好了。據說中國人買的是三等票，是08年一下子由400加至800元人民幣，位置是轉彎的45度位；歐美遊客買的，是坐近中間一點的二等票－－100歐元，正中間的是一等票150歐元，還有特等座，即類似主席台那一種就是300歐元。02年第一次演出四個月，收了1900萬美元門票。05年，資料說每場收入是285萬美元，假設一個月能演16場，兩個月下來就收9120萬美元。又若然零八年後，門票價錢翻一翻，粗略計即有兩億美元，我更加確信北韓近月在東海試射的導彈，我們有份夾錢的。

　　另一邊廂，北韓2012年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為783美元，兌成港幣即只是100元，跟門票價錢比較簡直是天文數字。不過社會主義從來不用講成本的，一些百科說，當地人可以免費看。還有根據我在大陸看國際手球賽的經驗，單位會動員民眾，營造全場爆滿的假象。但是當地人，跟遊客的座位、離場的通道都是分開的，避免有任何接觸，雖然語言本身就是一道屏障。這裡亦是北韓導遊，唯一干涉我們影相的地方，在車上她們提過只可以影舞台，不可以拍看台上的觀眾。但是我們怎樣可能這麼乖，加上經常要拍全景相，怎可能拍不到。最離譜的是劉蛇，深怕無人知，站起來狂掃。北韓導遊中途走過來說了一下，沒有查相或刪相，我們當然繼續扮傻。她有著中國導遊，好好看管我們四個香港人，但他全程睡覺多過吃飯，加上我們分頭亂走亂拍，一個人怎樣也看不著。

　　五一體育場可以坐十五萬人，有全亞洲最大的足球場，不過資料沒有說舉辦過甚麼大型足球比賽。球場在1989年5月1日開幕，就是慶祝勞動節，跟很多社會主義國家一樣，重要的建築都冠以工人的名字在前，例如北京工人體育場，以示對工農兵的尊重。看到全景相就知道，觀眾席集中在100米賽跑道，且少於180度，即佔了不夠一半的位置，有說每場大約有四萬五千名觀眾。其中一個原因，足球場草地是「阿里郎」的表演者的舞台，只能做有一面，或者面半台。

　　正對面斜度高至60、70度的觀眾席，有一萬八千人負責舉牌，做人肉布景版，同官員嗌起錨、撐煲呔那種級數，真是相差十萬八千里。觀眾還在入座時，已經打出很多韓文字樣，北韓導遊後來解說，是他們來自甚麼學校。有師兄曾經用長鏡拍攝到布景板是如何做出來，學生都是拿著一本很厚的書，每頁都有不同的序號，印了不同的顏色。事先在電腦設計好，每幅布景的色樣，再由美術家繪畫，然後再固定在書頁上，訂裝成冊。看台頂有大液晶屏幕，學生按照提示，翻出相應的頁碼，就可以砌出需要的圖案、標語等。若然全部人翻成白色那一頁，再把頭縮到後面，就變成投射銀幕，可以在上面播放片段。由於我們是從右邊45度拍過去，圖案會有些偏差，有時會看到色版之間的空位，這是一分錢一分貨的結果，說到底我們只是窮遊北韓。

　　「阿里郎」是北韓傳統民謠，中文的意思是「我的郎君」，是高麗時期的一個悲慘的愛情故事，是整個表演的引子。原本對忠貞愛情和美好生的嚮往，經過所謂的藝術包裝，就變成歌頌前領袖金日成和金正日的領導，令北韓獨立建國，人民過著幸福生活的政治宣傳騷。

　　2013年是韓戰休戰六十周年，所以加入了相關的元素，北韓稱這場是朝鮮戰爭，你可說是內戰，但無容置疑的是，1950年6月25日，北韓發動這場戰爭，一度佔領南韓首都漢城(舊稱)，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部隊揮軍反攻，中國就說這場是抗美援朝的戰爭，派出人民志願軍，協助北韓，所謂的共產好兄弟情義，也是由此而來。直至1953年7月27日，中朝聯軍和聯合國軍隊在板門店，簽署「朝鮮停戰協定」，並以三八線為界，南、北韓自此分隔。2013年的「阿里郎」，稍為提早在7月22日開始，為的是遷就慶祝活動，國家副主席李源潮，跟北韓新領袖金正恩在紀念日當晚去觀看，雖然是星期五，也特別加演一場。

　　我們最初的目標很簡單，年頭等到夏天才去北韓，為的是要看「阿里郎」，否則等於沒有去過。按往年的經驗，「阿里郎」在8月1日開始上演，所以就在當天出發。由於香港沒有直航機到丹東，要預留多一天交通時間前往當地，到旅行社交錢隔天就可以出團，時機就是這樣賺到的，這趟幸福之旅真是上天保祐。

慢寫千篇就是長氣

　　這次真的是萬里長城長又長，鐵路旅程比它長，正當我寫完《地獄之砌圖》，準備想寫阿里郎，才發現原來還未寫到平壤，真的難委死忠讀者「劉蛇」等了又等，撐了又撐。火車上風景看過、朋友認識過，日光白白睡不了，結果就是亂闖。我們旅行團在車尾最後一節，前面還有另一個中國旅行團，再過去除了廁所，還有餐卡。聊天幾乎都把水吹乾了，我們就點一罐咖啡來喝，好像十元八塊人民幣而已。北韓服務員會說普通話，拿來的是進口貨，源自新加坡的POKKA咖啡。

　　餐卡當時還有兩名軍人，一個在喝酒吃肉，另一個的則伏在桌上睡覺。年長的要借火點煙，我們沒有，卒之吵醒年青的那位拿火機。我當然不敢偷拍他們，後來知道，那位藍色軍服要抽煙的是列車職員，咖啡色軍服則是普通軍人，平壤市面經常都會見到。「劉蛇」一度扮傻，走到服務員後面的玻璃櫃，裝模作樣看東西，然後再向前面走，但給阻止了，因為那邊是北韓人專用的車卡。我不確定，餐卡是不是一開頭就夾在中間，還是在新義州或其他車站掛上去。我們坐不了多久，服務員開始結數，然後趕我們離開，說差不多到平壤了。

　　我們返回本來的車卡，大陸團友繼續鬥地主，當然不會知道人間何世。火車行駛期間，不時都會見到路軌附近有人，部分是車站職工、部分是在附近放牧或種植的農民。地獄之第二道難題，那些沿著路軌行的人是幹嗎？

　　據脫北者姜赫的書－－《這就是天堂！我的北韓童年》自述，他們經常都要走很多路，其中一個原因，是到黑市市場交易，因為有些東西在異地才能賣得好價錢。他們不會坐車，因為汽油比金錢更珍貴，本地線火車也很少開，例如經常試射導彈的咸鏡北道，要由哪裡的穩城郡坐火車去平壤，要等兩個星期先有一班車，中間還要轉車，花三天才抵達目的地，在火車上也很容易遇到截查。所以北韓人不會行馬路，而是沿著鐵路走，這樣可以避過警察，在北韓離開原居地是要申請旅行證(路條)。除非賄賂官員，否則很難拿到旅行證，但為了賣貨，很多時候都會冒險出行。我猜想沿鐵路走也很安全，雖然是雙軌，但我沒有見過同時有列車對頭行駛。再者班次少、速度慢，不會有甚麼意外出現，也不容易迷路，鐵路大致跟主要道路並排而行。

　　服務員沒有騙我們，窗外景色轉換了，少見農田、多見水泥，建築物的高度亦開始攀升，不再是兩、三層，而是十層、八層。當看到這座三角型建築，全球最大的爛尾樓－－柳京飯店，我確信真的到了平壤。平壤古稱柳京，飯店在1987年動工興建，最初預算用7.5億美元，相當於北韓的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二。工程計劃興建105層(超過300米)，擁有三千間房的高級飯店。

　　當時的領袖金正日決定興建柳京飯店，原因有幾個講法，第一個是典型的理由，想向外界證明北韓實力有幾勁，其次就是全世界有一股摩天大廈熱，想來一舖超英趕美、與亞洲大城市比天高。另外兩個原因則是內在需要，藉工程項目引進西方投資者和資金，其次為同南韓合辦奧運做準備。前面兩個理由，都是典型共產兄弟常用的，就是自欺欺人。平壤每年只有數千名外國旅客，其他房用來種人蔘？第三個理由則是太天真，全世界只有共產國家做生意，是不用講效益的，識計數的生意人都知道，去北韓投資同買舖圍骰差不多，回報是高，但賠的機率超過九成。第四個理由則是無聊，因為隔年就是漢城奧運，根本來不及完工。

　　爛尾可以講是先天就註定了，五年後便停建，得一個水泥外殼，由於平壤的幾十層高的大廈不多，柳京飯店可謂篤眼篤鼻。市面上又有另一個傳說，旅行團不會帶遊客參觀柳京飯店，除了正面，也不會讓旅客拍到其他三面的情況。現在見到的玻璃幕牆，是停工十六年後，2008年4月，由埃及電訊集團奧斯康(ORASCOM)，接手工程後安裝的。這個世界當然沒有這麼筍(好康)的事情，集團獲得北韓手提電話服務權廿五年，其中四年是獨家經營權，另外再投資四億美元，興建3G網絡和支付牌照費。2013年初，北韓更開放給在當地居住的外國人，使用3G網絡。價錢一點都不能說笑，高麗電訊的入網費75歐元，每月有50MB數據流量，月租費是10歐元。還有USB無線上網咭，買咭和入網費各75歐元，月費套餐是150(2GB)、250(5GB)、400(10GB)歐元，同放血沒有大分別。說回飯店，原本計劃2012年4月15日前開幕，紀念已故領袖金日成誕辰100周年，當然又是「甩底」。

　　2012年尾，柳京飯店一度又有新轉機，德國酒店集團凱賓斯基(KEMPINSKI)，宣布接手經營，一至三層用作大堂、餐廳和購物中心，最頂層會有150間客房，中間的樓層是空置的。難委酒店到底有沒有升降機，上到一百層頂樓，若果停電點算，走火警的話，行樓梯都會死人的。原本預算2013年夏天開業，即是我們到訪的時候。但年初北韓第三次核試，朝鮮半島危機重來，集團在四月宣布放棄計劃和停止營運談判，由於雙方之前沒有簽過任何合約，可以隨時抽身，至於蝕了多少，當然無提及。

　　2014年初的最新消息，跟開業無關，一間強國企業之前向北韓出售防水物料，經過對方考察落實，又派員跟進售後服務，用了兩個月就完成整座飯店的防水工程，以示中朝友誼永固，我的推測是，柳京飯店又可以再放多好幾十年，亦無人知道幾時可以招待客人。

　　列車駛進平壤火車站月台，感覺是很奇妙的，因為到了一個從未踏足過的極權社會，心裡自然產生恐懼，以及很多問號。它跟大陸火車站最大的分別，是有人在月台接車的，大陸導遊聲稱他們是開放式月台管理，所以在丹東入站要查證，到了月台再要清關一次。我亦從來沒有見過大陸火車站的月台有人等車，每次都像三峽水庫，在開車前十分鐘，才嘩啦嘩啦洩洪，讓旅客出一身汗去追車。

　　說回平壤火車站，下車後要等齊人，我們四個香港人就都不管三七廿一，拼命地拍了才算，你很快會發現，自己跟北韓人的分別，他們胸口都帶有兩位已故領袖金日成、金正日肖象，又或者國旗式樣的襟章。或許是我多心，總覺得他們的眼神總是望左射右式監察著我們，當發現你的注視或想拍照，就會別過面。正門出口是有軍人把守，和需要檢查證件的，我們沒有跟大隊胸貼背般移動，一度給本地人隔開了，需要北韓導遊回頭解救。

　　我們還未看清楚平壤火車站，以及市面的情況，就有一部金龍旅遊巴士等我們，旅行社在2012年9月協助北韓，從中國進口的，取代八十年代由日本進口的旅遊巴。事後孔明都要再說一次，我們亂打誤約下，確實挑了一個最無敵的時機遊北韓。我上車前往酒店，已經是北韓時間六時多，快天黑了，當地時差快中港台一個小時。我們到酒店辦理入住手續、吃晚飯，跟著就是行程中的重頭戲，和唯一的晚上活動，觀看十十萬人團體操－－《阿里郎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