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5月9日 星期三

天使一沙洲




  我現在出外旅遊,不論天數,總會找些機會踩單車,避免行程太過千人一面。這次快閃四國高松,原本計劃使用市政府的單車租賃,因為價錢太佛心,一次100円(最多六小時)。我野心很大,想帶架單車坐船去小豆島,船公司使用的是汽車渡輪,既可以載客,亦可以運車,我甚至見過有旅行團,直接把巴士開上去。旅客單程船費是690円,如果帶單車就是1050円,航程約一小時,另外有更快更貴的高速船。



  窮人有窮福,多得香港快運關照,帶架單車去離島沒有實現,那段時間只要憑登機證,就可以在高松空港的觀光中心,索取免費的小豆島來回船票。我跳過了高松市中心,把省下來的錢,在土庄碼頭附近租單車。最先看到高速船碼頭停了一批單車,我想說應該可以租,但無論你說甚麼,工作人員像錄音機一樣回你日語,後來才看到櫃枱一張小小的中文告示,只會租單車給懂得說日語的人。



  後備方案是碼頭斜對面的酒店旭屋,它會租單車給非住客,由於我下午才到,所以只租三小時(500円)。名廠石橋牌(Bridgestone)的文青淑女車款,在附近晃一晃非常夠用,至於拍過日劇《魔女宅急便》真人版的橄欖公園就不去了,因為來回路程超過廿公里。前菜是零距離的土淵海峽,它就在土庄町役場附近,看起來似坑渠的水道,最窄的一段只有不足十米,1996年列入健力士紀錄大全,是全世界最狹窄的海峽。海峽當時沒有名字,為了登錄,就拿了土庄町的「土」和對岸淵崎地區的「淵」,更興建了永代橋連接土淵海峽,每年十一月的賴戶內海Turtle馬拉松,會以這裏做起點。





  主菜是天使之步道,它跟九州宮崎的鬼之洗衫板一樣,屬於潮退就有、潮漲就沒有的山系地理景點,這也是我拖到下午才出發的原因。出發前查過了,一天兩次,期間限定兩小時的潮退時間,分別是0025和1443,沙洲夢幻地浮現,可以走過去對面的小島,即是日本橋咀島。包裝之星的出手,天使之步道變得浪漫又珍貴,戀人們手牽手走過就能長長久久,男男女女慕傳說而來。中余島的小丘設立了一座神社,樹上掛滿了情深說話在繪馬,約束之兵展望台可以敲鐘報到,又或者宣示私有化戀人的主權,總之各取所需,無事的話,獨男還是下去田野考察看石頭好了。



  小豆島的地質,跟香港一樣以花崗岩為主,天使之步道的沙洲,由北向南伸展,東面呈彎曲狀,顯示是較為「食浪」,海浪捲起的水流不斷帶走沙洲中間的沙泥,相反西面背着風浪,且有沙洲的阻隔,順理成章成為沙泥堆積位。





  小小島外表多風光,可哀的是有石仍冒巨浪,沙洲上較大塊的岩石,潮退受浪打,潮漲就泡在海水裏,風化侵蝕的速度有異,部分會出現海蝕隙,嚴重的甚至蛀出一個大窿,足夠讓成年人穿過去山丘的另一面。風化侵蝕的過程很慢長,單位都以年起跳,岩石美麗表面有罪,結構不穩定,隨時有倒塌的危險。



  地面像手指隙的岩石亦是暗藏殺機,由於長期浸在海水,陽光照射會產生光合作用,表面生滿青苔,走在上面隨時會滑倒。


  瀨戶內海的眾多小島,近年有國際藝術祭的加持,加添了一份文青氣質。離開前,我在天使之步道的入口停車場,望海飲新出的酒精可樂,和很愛吃的提子麥包,感覺很「醉酒櫻桃」。這次單車行程極輕鬆,才兩、三公里路,但會比走路過來舒服,由於一個人在途上,浪漫小島當山系田野考察,才能找到它的意義,所以即日就走,且去一次就夠了。

2018年3月28日 星期三

解憂咖啡店





  人窮思文債,差不多月月飛,但一星期都寫不出一篇。為了省時,我以為可找一些較簡單的題材,填塞如黑洞般的網絡空間,然而創作不能入急門。近年常跑日本,金魚故鄉之一的大和郡山,久不久我就會排入行程,儘管只是散散步。從JR郡山站向西走到近鐵郡山站,那邊才是較熱鬧的市役所、城跡,我在超市胡亂吃過午餐,就開始在柳町商店街亂晃。那天氣溫只有攝氏十度上下,我走到柳四丁目的K Coffee,店主森和也在2014年開店,主打的是自家烘焙咖啡豆。這裏前身是油站,空地停了一部單車,它是流動餐車,森和也不時會帶同咖啡和沖泡工具,在不同的祭典或活動擺攤。



  大和郡山面積約有40平方公里,即是半個香港島的大小,人口只有八萬,傳統產業是金魚養殖,年輕帥哥肯在這樣的老舊小城創業,我覺得背後有特別的故事。一輪雞同鴨講後,我點了最簡單的咖啡,看着他在櫃枱選豆、磨粉、沖泡,感覺很治癒。寒風中捧着咖啡在長櫈發呆,不止我這種觀光客,有很多本地人騎單車過來光顧,據說夏天時還會有刨冰供應。





  不過更多人認識它的,可能是這個金魚電話亭,我本身很抗拒這類裝置藝術,外貌漂亮,但金魚的下場是悲哀的。這件作品屬於柳町商店街的,藝術展覽結束後,森和也提出幫忙打理,所以才保留下來,也成為了打卡景點之一。由於電話亭放在露天地方,金魚的排洩物給陽光照射後產生光合作用,衍生大量綠藻(青苔),就像公園池塘的綠水。綠藻對金魚無害,是食物的一種,據說可以令體色更加艷麗,只是不利觀賞而已。這些另類金魚缸是封閉式的水系統,如果經常餵魚,又不能常常換水,水質就很難維持。森和也接手初期就發現這個問題,總不可能三、兩天就打開電話亭上蓋,換走數以噸計的水,和洗刷綠藻。最簡單的方法是外置一個筒型過濾器,一方面可以濾走部分綠藻,水色起碼不至於是深綠,另方面亦不用經常清洗電話亭,只要定期拿濾材去沖洗。他沒有說的一點,我猜是減少餵食量和魚的數目,現在缸入面的魚已經不是撈金魚用的體型,證明不單能養活,還能養得大。離開時,看到森和也到附近的郵筒寄件,我們互相點了一下頭,正當我走在金魚養殖場的路上,森和也跑步追上來,遞上城下町的散策地圖,熱情更能解去獨行的憂愁。





  大和郡山的平日下午很寧靜,心中忽然有一陣不安,我才醒起出門前做漏一件事,沒有查過錦魚園的金魚資料館有沒有開?日本店舖都會有定休日,可自行決定是那一天,所以不會有路捉,不出所料,我又再摸門釘。走近再確認時,卻遇到有趣的金魚自動售賣機,它不是金魚電話亭那一種裝置藝術,而是嶋川金魚養殖場給顧客的方便,就算休息也能買到魚。機器旁邊還放了郵購表格,給團體或單位訂金魚,以至是相關的水族用品。



  沒有計劃就是最好的計劃,無目的的掃街,反而發掘出更多金魚細節。我沿着柳四目丁向北走回城下町,經過北谷和服店,雖然賣的是傳統商品,但櫥窗擺放的布簾、雨傘,還有像偷吃的貓,足以令你停下腳步,影了又影。

2018年2月22日 星期四

福壽年年




  網絡世界很有趣,文章收視最難估,上一篇分析金魚街市況,躍升至十大榜首,瀏覽數量更是排第二的文章兩倍多。另一篇有超過十年歷史,講解在外地買魚回香港的操作,除了有最多留言,直到現在仍不時有人搜尋出來看,收視穩步上揚至前五位。金魚街的店舖高度集中,匯聚了港九新界的水族愛好者,形成獨步天下的純買市場,魚友普遍購買經驗多於飼養能力,經常因為買了新魚棄養舊魚。我養了金魚快廿年,每星期店家進魚還像看病一樣去掛診,店內都是見慣見熟的病友。我每次都要天人交戰一番,下定決心到底出不出手撈魚,才會安心回家。



  這份醒覺有了好幾年,但始終找不到心癮的解藥,回看社交網絡的金魚社團,又或者傳統的水族討論區,魚友都有類似情況。他們通常會分享剛買入的魚,下次再看到不是有病呻吟的求救,就是魂歸天國的哀悼文。我承認飼養過程很寂寞,一般不太會做筆記,更不會為每一條魚建立檔案、記錄進度等,但這樣很難有系統地總結心得和提升能力。




  今年我再寫贖罪文,分批總結這幾年魚獲,首篇引子要推前至2014年夏天,我搬回老家,雖然使用同一個五呎缸,但由天台搬回室內、綠水變白水、換水改過濾,一時之間找不到平衡點。





  農曆年後,新買的母魚產卵,但我繼續餵魚,又懶得洗棉,不出幾日水質崩壞,整缸魚死了九成。剩下的紅白蘭壽,因為用藥過度染得一身黑,搶救回來的魚都元氣大傷,外型跟買回來的時候有很大出入,顏色也黯淡無光,最後一條養兩年才死掉。


  那一次的打擊蠻大,如果後來建立不到有效的過濾系統,又或者找回換水的密度,我想可能會放棄養魚了。當時魚的數量一直維持在個位數,農曆年過後也沒有甚麼魚可以買,期間連小泰獅也養過,填補一下魚缸空虛,且沒有養了一年左右就病死了。現在的魚都是2016年以後買的,由於魚店每個星期都會進新魚,買魚紀律一條起、兩條止,盤仔魚例外,但未試過多過五條。


  養了兩年的元老級紅白蘭壽,頭雖大沒有哉、背部和尾柄不順沒有改善,游姿輕鬆,相信是得力於厚背和A字的夾尾巴。我明白蘭壽的背有凹凸,尤其是側視確是不好看,但如果這是唯一而基本的鑑賞標準,市面上至少有一半的魚,不應該養大和拿出來賣,因為後天絕對沒有辦法改善背部線條。又如果,魚場只能賣一半所謂完美背順的蘭壽,價格不會跟數量同步向下,隨時雙倍都不止,因為魚場整體飼養成本沒差多少。另外尾巴絕對不能像日本蘭壽那樣平開,因為大陸蘭壽尾骨不夠粗和硬,加上背和柄單薄,儘管很用力擺動尾巴像在抹地,身體還是沒法前進。一條魚養在魚缸側視,但長時間定格在水中央,觀賞價值同樣地大打折扣。


  我早知這世界沒有完美,那倒不如找其他優點彌補,例如游姿矯健,阿福年代的魚友多數有這種信仰。蘭壽的頭、背、柄、尾和游姿等,是外觀和實用的綜合結果,兩者兼備才是我心目中的好魚。店家新魚下缸,我一般要看很久,才能找出很會游,而又有玩頭的魚。我心裏由衷讚嘆那些大師傅的豪氣,他們單憑一張網上相片,又或者隔着剛拆箱的塑膠袋揀魚,我眼不明、手不快,所以不一定每次都有收獲。



  另外三條元老級的魚,是最便宜的十二元盤仔魚,其中一條去年死了。剩下的魚長大了一點點,頭尖尖、背平平都沒有改變,唯一安慰是游得很快,可能是頭尖額窄沒有阻水問題。第三條感覺有泰壽味,初初買回來已經是平面方角,這樣才有位讓肉瘤爆出來,尾巴大大而軟,儘管背部用力,但前進速度不及前面那一條「破風」。兩條魚的長度、顏色等進展,以兩年計算的話是失敗,一般都有建議,同一缸應該養差不多大小的魚,因為兩者餵食需求不同,這或許是另一個理由,讓我不敢嘗試繁殖,一來怕魚苗營養不良,二來根本沒有空間養。


  這些魚都在《猴年魚獲總結》介紹過,文章順道拆解大陸金魚的銷售周期,跟繁殖和農曆年的關係。《福州日報》早前訪問福州金魚行業協會會長潘國誠,他印證了有旺淡季之分,每年十月即中秋左右,至翌年的農曆年之前,佔了全年的銷量四分之三。金魚是活體,不同於工業產品形態固定、外型相同。從清明前後的繁殖期開始,金魚從數量、大小、價錢都是處於變動的狀態,魚苗成長期間會不斷淘汰,或提早放售出市場,繼續飼養的也可能遇到傷病患、或受到其他物種攻擊死去,留到農曆年前的魚,算是年度的精銳分子。過年前,金魚街市況亦很壯觀,店家大手進貨,但求貨如輪轉,賣個好價錢過肥年。金魚街有店主說,中港運輸車過年要休息兩個星期,由於它是壟斷經營,變相中斷了供應鏈,福州魚場就算有魚,都送不了來香港。魚店唯有在過年前的一個星期,分別進了三次魚,以便有足夠的庫存撐到元宵,因為金魚街的恐怖之處,部分店舖幾乎是年中無休,這一點也是其他魚市望塵莫及。

2018年2月12日 星期一

金魚店的戰國時代




  過去一年,金魚街依舊遊人如鯽,不過人再多相信都是外來旅客,且主要來自大陸。通菜街184-186號的兩幢住宅大樓,外牆最近變了裝,髹上了金魚圖案,地下的招牌改成M Plus Hotel聚·居。民政事務總署牌事務處在2018年1月的通報文件顯示,大樓的2、3樓正在申請賓館牌照,看來還未正式營業。




  這兩幢八層高物業是六十年代的唐樓(香港一般指沒有升降機的舊樓),我翻查資料後發現它大有來頭,原來曾經是四大探長之一韓森的物業。1991年上映的電影《四大探長》,鄭則仕飾演的江德森,便是影射做過新界區總華探長的韓森,另外三人分別為呂樂、顏剛、藍雄,呂樂也就是《五億探長雷洛傳》中,劉德華扮演的角色。韓森在港府打擊警隊貪污前提早退休,先後潛逃到加拿大和台灣,終身受到廉政公署通緝,直至99年他在台灣病逝。人抓不到,韓森懷疑貪污得來的財富跑不了,律政司在2000年透過民事追討,充公他名下被凍結的資產。韓森家人在06年跟港府達成庭外和解協議,交出當時約值1.4億港元的資產,包括在金魚街這兩幢住宅大樓。當年公務員收入不高,韓森卻擁有一幢又一幢物業,可以想像他的官職如何與收入不相稱。產業署在2010年公開拍賣通菜街184-186號的兩幢住宅大樓,一度未到底價而要收回,最終在同年五月再拍賣,以1.094億港元賣出,部分單位交吉、部分連租約出售,由於交易金額大,主要由五名有實力的投資者出價競投。



  2014年2月尾,市場傳出消息,業主作價3億港元賣出這兩幢物業,持貨不足4年,價值升了1.8倍,賬面獲利1.9億元。那時地下至三樓以商舖形式租出,四樓以上則改為賓館,提供52個房間,這個消息解釋了為何現在只是其中兩層樓申請賓館牌照。一個月後,負責大樓店舖招租的物業中介在社交網站發帖,指原業主反口拒絕出售物業,並再以更高價3.8億港元放售。帖文又說,兩幢物業獲批圖則提供酒店房間,相信可以迎合大陸旅客的增長需求,加上物業投資氣氛略為好轉,業主才會改變主意。這宗交易最後有沒有成交,反轉整個網絡都找不到下文,因為物業轉到投資者手上,他們多數用公司名義持有,方便轉手炒賣,就算查冊也不一定找到交易詳情。




  我本來想藉這幢「金魚酒店」,回顧過去一年的魚獲,以便盡快更部落格,因為2018年整個一月是空窗,但愈寫愈挖出有趣的資料,那就乾脆順勢變成金魚街競爭的分析文章。我在早前的文章提過,金魚街商舖租值升幅快過火箭,導致水族業者經營很困難。就以同一段的通菜街204號為例,即是雷強水族行所在的龍普樓,2016年以近1億港元易手,地下店面和二樓租回給原業主,市值租金估計超過16萬港元。簡單折半的話,地舖租金也要8萬,而通菜街184-186號的兩個地舖,打通變成茶餐廳,粗略估計租金至少要16萬港元,如果是經營水族,不管是濕貨或乾貨,經營所得隨時都不足以交租,還未計劃燈油火臘、人工、貨款等成本,同一段的通菜街已經開了幾間茶餐廳,唯獨食肆才能支付這樣的舖租。



  不過水族生意難做歸難做,過去一年通菜街的金魚店勢力起了結構性改變,專賣東海魚的幸運關掉水渠道的店面,搬到雷強水族行聯乘經營,大陸金魚和日本蘭壽雙線出擊,加上拿到日本動物藥品株式會社飼料的代理。另外雷強對面的橫巷,易手給樓上舖的魚意閣,擴大經營後,盡攬熟客和街客兩條通路,店主一向主打泰國和大陸線金魚。魚意巷旁邊的三角奇則舖位,現在轉為魚藝水族專營金魚,但之前幾個月換了兩個老闆,原因不明。加上傳統的幾間街舖、樓上舖,金魚店競爭不止戰國七雄了。貨源多了,我這種消費者最受惠,單是買魚已經爆缸,根本不會再去想繁殖,這是香港魚市獨有的純買市場現象。